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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名:张口
加入时间:2016-05-15
中国 · 北京
诗人简介

生于1986年,江苏东海人。作品散见《人民文学》《诗刊》《中国诗歌》等。第四届淬剑诗歌奖主奖获得者。2009年设立“小诗人奖”。

烧(外八首)




今天孩子们要把我拉到火葬场烧了
我说烧了好啊,烧成灰撒在葡萄架下面
他们说那不行,结的葡萄他们不敢吃了
我说那撒在马桶里哗啦一下冲走
他们说那也不行,以后他们连马桶也不敢坐了
老头子啊,你活着时候就受罪
死了,在地下面腐烂,还受罪
我想啊,也对,还是烧烧好
烧成一把灰,搁哪里都不会受罪了
我昨晚就看见你在下面焦急地等着我
正好女儿也在,她打我一下
问我在乱说什么
我说你爸不会做饭,你爸想让我下去
做饭给他吃,女儿说妈是你想我爸想疯了吧
你说呢?你个绝老头子,你怎么那么狠心
一走三四年,你来把我带下去啊
你还笑,不来带我,还笑,有什么好笑的
北京那老大哥经常打电话给我,邀请我去玩
你说我去还不去呢?去年
他打电话来说他老伴也死了
非让我去玩玩,我知道你不管我
年轻时就不管我,我去舞厅
跳舞,和一帮男人喝酒喝到深夜
那是你知道我喝酒喝不醉
坐在客厅沙发上,你一直等我回来
端好洗脚水,一边帮我洗脚一边说老婆辛苦了
你竟然哭了,那是第一次看见你哭
我要是去北京,你会不会哭了呀?我
不去,女儿叫我去,我说我不去
今天早上,你那龟儿子却叫我有多远滚多远
我说来给你烧纸。我的心从家到你这的路上一直在烧
我的心已经死了,我不会让你再等多久了

2018.5.13




再没有见过陈叔。在我店里
做理疗时,我说:叔
你血管里垃圾有点多
他说:没关系,我就是个垃圾桶

一个晴朗的中午
他突然出现在店门口
三十岁的我
不知该如何安慰这个七十岁的老人
“我妈妈——昨天走了
九十一岁……”
泣不成声
他来叫我去撑场面,说属于喜丧

这座老房子
木门板上加固几根不锈钢钢管
如两个年代的对峙
进屋后,我成为老人家唯一的孙子
穿上孝衣,跪下去磕四个头
里屋的那些亲戚都笑了

仿佛是火纸下那张脸先瞅了瞅我
起身时我有些颤抖
我看见她的身底腾起一阵灰尘

陈叔立刻带我进其他房间
给我两个长寿碗以及两双筷子
悄悄地对我说:谢谢你,小张
我欲言又止

一个月后,特意去看望他
喊了两声:陈叔!陈叔——
无人应,我从门缝中往里瞅了瞅
门框噗一下,我拔腿就跑
一团灰尘仿佛睁着眼睛从里面飘出来
想看看说话的人是谁

2018.1


无题

一开口,便不合群
银杏树的果实已落尽
寺庙
大门紧闭

与鸟屎坐在石凳上
坐了一下午

活着,失去家
和亲人联系不上

今日阴天,明日有雨
悲伤的日子已开始腐烂

2010.5.13


白衣女子
 
白衣女子被轿车撞死了
卡车老司机梦见自己
撞死一个白衣女子
第二天,他开车时就注意看
经过的有路口的地方
还真见到了
——梦见的路口
和穿着白衣的女子
的确良布料,当时能值2块钱
白衣女子正要过马路
老司机立刻停车,上前说了一番话
又给女子50元买下白衣
让女子抓紧走开
老司机把白衣铺在地上
开车从上面压了过去
女子回头见卡车开远了
又回来捡地上的衣服,接着就是
开头我写下的

2018.5.11




他们今天来给我烧纸
坟墓旁的路灯亮着
大女儿不停地哭,小儿子
为我点了支烟
又倒了些酒,可我在有生之年
从未和他喝过一次酒
他倒得随意,我也不怪他
他写他的,我写我的
所以喝酒也如此
我曾对孩子他妈说等我死了
把我的诗稿在我坟头烧了就行
每当他们走后
月光照在我的坟头时
我就会悄悄地出来
看看那些纸灰上有没有
残留着我写过的诗句
有好几次风太大
又有好几次雨太大
待我出来时
我的坟头只有一块黑乎乎
焚烧过的痕迹
他们今天来给我烧纸
坟墓旁的路灯是新修的
他们走很久了
我有点分不清
现在照在我坟头的光
是灯光还是月光
可以肯定的是今天至此时
无风也无雨
我悄悄地出来,夜风还很舒服
这次在我的坟旁
我真捡到了小半张带有字迹的纸片
上面却写着:
……我不是个好儿子
对我来讲,愿父亲入土为安

2018.4.28


我们的习惯

吃完饭,父亲就会撅起嘴
吹一下牙缝
  
父亲恶狠狠瞪着我
警告我,吃饭时不要把筷子
插进水或汤里蘸一下

如今,我们的习惯开始
互换、交叉

我会写一点关于
我们父子之间的事
关于活着和死去的亲人们

我写的不好,只是
念给他听时,他的眼睛就憋红了

他不再瞪着我
紧闭着双唇,望望墙上的钟和屋顶

我望了望窗外和门
他看着
地面

2018.3.24


父亲来海州看我

父亲收拾了一个大箱子
装了二十斤大米
母亲也说想来看看我

父亲说来之前
带我母亲去了村里的洗澡堂
他买了一张包间的票

自从母亲得了脑血栓
半边身不能动
父亲说怕她冻着
自己就不泡了

父亲下午就要回去了
他叮嘱我也经常洗洗澡
不要太邋遢

2018.3


父亲的仇人

肺部感染,皮肤病,手指肿裂得像婴儿的小嘴
母亲经常说她生了个药罐子,傍晚
她在地里干活没回来,父亲骑自行车去邻乡卖菜
也没回来。奶奶突然出现,颠着封建思想的小脚
怀过七个孩子的大肚子和晚年肿大的骨关节病
走起路来依然呼呼有风,“你照顾好她俩”
奶奶说得太快,六个字像一块石头从她喉部
掉出来砸在门槛上,人就不见了,一堆黑暗
封在门口,烛光摇了摇,屋外什么都看不见
我睁着眼睛,紧紧抓着两个妹妹的手
她俩很快睡着了。在清晨的薄光中,耳边响起声音
“晓春,你爸住院了,你妈要在那照顾,你们
今天上我家吃饭。”原来是我二娘
当我知道黑埠乡的流氓用我父亲的称砣
砸裂我父亲的脑袋,父亲双手死死地护住钱包
我一拳捶在胸口告诉自己: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写下许多“忍辱负重”,贴了一张在床头。忘记过多久
父亲才回来,看见了说:瞎想什么,再瞎想,我能揍你
二十多年过去了,父亲常常对我们有说有笑
我娶妻生女,居无定所,穷困潦倒
在城里,偶尔回老家,独坐时,父亲在我身边低着头
落日撕裂灰色的云朵,我突然头皮一震,多年来
那摇了摇的烛光和封在门口的黑暗
已是父亲的身体和我让他面对的晚年

2018.2


坐在黑暗中的父亲

妈妈,我上次回家,天黑才到,和父亲
聊起你的身体状况,他突然
往身后的黑暗中坐了坐,我一愣
他脸上那些皱纹干燥如锈迹的铁丝
在你的病中,我看见他宽大硬朗的手越来
越软,越来越像那块他拿着天天
给你擦洗身体的黄毛巾
你虽已不像年轻时那样哭闹,血栓
也没有拴住你的虎脾气,突然想起你跟我讲
我小的时候他有多毒,你说他拿板凳往你头上扔
我是记得有一天,还没吃晚饭
你坐在门槛上不停地说:活着没意思了 
我哭喊着,蜡烛倒在堂屋的泥地上,星月
之光照着你瘫软的身体,我不停地喊:妈妈妈……
我的声音越来越大,父亲从黑暗中急跑过来
我已哭得看不清他的脸,他对我说:快扶着你妈的背
我的眼泪淌进衣领里,淌到前胸,一直流到肚脐
你一动不动,父亲一手托你的头,一手掐你的人中
我对着你的后脑勺不停地喊:妈妈妈……
你开始喘气,父亲起身走了,你睁开眼看见是我,又
重复着:活着没意思了。父亲回到黑暗中,坐着

黑暗在动

2018.2


 
黑,来抽支烟
黑,当我这样叫你的时候
已经很悲伤
 
你不要疼  
疼也不要说
我怕
比你先
哭出声
火星烧你的时候
是很友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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